越剧《明月清泉》创作谈｜以光影意象绘就清白精神—灯光设计周正平

以光影意象绘就清白精神

越剧《明月清泉》灯光创作谈｜周正平

周正平简介｜一级舞美设计师，二级教授，中共中央宣传部授予全国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中共中央组织部授予“国家万人计划”哲学社会科学领军人才，浙江省特级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现任中国照明学会舞台电影电视照明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戏曲现代戏研究会副会长，浙江数字演艺协会理事长，浙江省舞台美术学会会长，中央戏剧学院客座教授、博士生导师，浙江省周正平舞台美术导师工作室艺术总监。

讲述北宋名臣范仲淹廉政故事的越剧《明月清泉》，以明月、清泉为核心意象，在导演张曼君鲜明的意象化创作风格引领下，打造了一场兼具诗意与哲思的舞台盛宴。在灯光设计中，我不拘泥于现实主义的具象表达，而是以光影为笔，勾勒舞台空间、外化人物心境、烘托戏剧冲突，让灯光成为叙事的重要组成部分，与舞美、音乐、表演等深度融合，共同诠释清与浊/廉与贪的精神较量。

一、以意象化光影奠定舞台美学基调

初读剧本，“明月”与“清泉”两大核心意象便成为灯光设计的灵感原点，而导演为这部剧定下的意象化演剧样式，也为舞台基调划定了方向——不追求物质化的实景还原，而是以简约、极致的视觉表达，营造精神层面的审美意境，这与越剧婉转灵动的表演风格高度契合。

因此在创作之初，我便明确了灯光的核心使命：以光影诠释意象，以意象映照人心。明月的清辉、清泉的澄澈，不仅是视觉符号，更是范仲淹清白品格与浩然正气的隐喻。灯光设计则需将这种抽象的精神特质转化为具象的视觉体验。整部剧的舞台空间以可动态旋转的镜面照壁为核心，其神秘莫测的不稳定性与意象化的舞台追求相辅相成，打破固定的空间思维，在与照壁的互动中实现虚实相生的视觉效果。

意象化创作的关键，在于分寸感的把控。不同于现实主义题材以稳定的空间作为依托，《明月清泉》的舞台空间简约而灵动，灯光既不能杂乱无章干扰核心表达，也不能过于单调无法支撑戏剧情绪的层层推进。因此，我将极致简约、融情于光作为设计准则，在光影的明暗、浓淡、冷暖之间，寻找最贴合戏剧情境的表达尺度，让每一束光的运用都尽力服务于戏剧主题、人物情感与舞台节奏。

同时，舞台空间的简约性也让灯光承担起构建空间、引导视觉焦点的重要作用。光的区域控制、焦点切换、氛围营造，成为划分场景、传递情绪、突出人物的关键，让观众充分感受舞台的诗意与戏剧的张力。

二、光影勾勒“明月清泉”的精神底色

明月与清泉是贯穿全剧的灵魂，也是灯光设计的重点表达对象，我通过色调、光型、空间布局等为两大意象打造专属光影语言，将抽象的精神内涵转化为具象的视觉体验，让光影成为人物精神底色的外在映照。

对于清泉，我以清透的冷调白光为主色调，辅以淡蓝、浅青色调，模拟泉水潺潺的质感与澄澈通透的特质。例如在范仲淹与泉水少年相遇的场景中，清透的白光从镜面照壁后缓缓透出，随照壁倾斜形成流动光效，如清泉漫过舞台，即呼应了《清白堂记》中“清而色白，味之甚甘”的描述，也象征范仲淹内心的澄澈与坚守。动态光效随人物的动作、情绪变化，如泉水般灵动，让清泉成为看得见、摸得着的精神符号。

对于明月，我则采用柔和的暖白漫射光铺洒舞台，营造“明月溶溶”的诗意氛围。在范仲淹被贬离京、深夜感怀的场景中，一束皎洁的月光从舞台上空斜射而下，聚焦于人物身上，四周则以暗调烘托，让月光成为他孤独境遇中的精神慰藉，暗喻其清白初心。剧末范仲淹与钱松对谈，明月光铺满舞台，与清泉的冷光交融，既照亮了二人的内心对峙，也让“明月清泉”升华为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追求。

光影意象始终与人物深度关联，成为人物心境的外化。当范仲淹坚守初心、与恶势力对抗时，明月清泉的光影便是舞台的主导，彰显其精神的光芒；当他身陷困境、内心苦闷时，光影则会变得朦胧、压抑。观众在光影的变化中，直观感受人物的内心起伏，与人物的情绪同频共振。

三、以光为媒推动戏剧冲突与人物塑造

灯光不仅是意象的诠释者，更是戏剧的叙事者。《明月清泉》的戏剧冲突集中于清与浊、廉与贪的对抗，我通过光影的对比、切换、聚焦，强化戏剧冲突，让光影成为推动剧情发展的隐形力量。全剧灯光变化多达四百处，每一处都紧扣戏剧与情感逻辑，实现场景、氛围、情绪的多重转换。

以光影对比塑造人物对峙，是刻画核心戏剧冲突的关键。作为全剧最核心的对立人物，范仲淹与钱松一个坚守清白，一个沉沦贪腐，我以强烈的光影明暗与色调对比凸显二人的性格立场。在朝堂对峙、越州交锋等场景中，范仲淹所在区域始终以明亮清透的光影为主，彰显其一身正气；而钱松的区域则以暗沉厚重的光影为底，象征其内心的沉沦与阴暗。当二人同框时，光影的鲜明对比形成视觉张力，而镜面照壁的反射效果，更让这种对比相互映照，照见二人不同的人生选择。

以焦点光影强化戏剧张力，能让冲击性场景直抵人心。在李明轩被割舌的场景中，舞台四周完全压暗，仅以一束冷硬的追光聚焦施暴者与受害者，光影的局部放大让暴行的残酷感倍增，血色与冷光的强烈对比，更让整个场景充满绝望与压抑。这种以暗衬明、以小见大的光影处理，让戏剧冲突在极简视觉中爆发出最大的感染力。

以光影变幻刻画人物心境，也让人物的内心转变细腻可感。无嫣作为全剧唯一的女性角色，从最初的被利用、误解到认清真相、拼死呈血书，其内心的转变通过光影变幻得以呈现。在与范仲淹深夜饮酒对峙时，我采用剪影的方式，让二人在镜面照壁前形成轮廓分明的剪影，背后的光影忽明忽暗，既营造出互相试探、暗藏机锋的氛围，也象征着无嫣内心的迷茫与挣扎；当她认清真相、内心立场逐渐坚定时，光影则从暗沉的剪影变为明亮的面光，暖调的光线照亮其脸庞，彰显其内心觉醒。而范仲淹的心境变化也始终与光影相伴，从身陷困境时的朦胧压抑，到重拾初心时的清透明亮，光影成为人物内心最直观的表达。

四、在限制中探索光影的创新表达

《明月清泉》的灯光设计面临着诸多技术挑战，也成为我探索光影创新表达的契机。本剧的舞台核心是一面10米长、3.5米高的动态镜面照壁，其360度旋转、升降、倾斜的运动方式，一定程度上影响了灯具安装的高度和位置，使得灯具投射角度变得单一，亮度也受到影响，更遮挡了大量的光位。但我始终认为，限制往往是创新的最大可能。我采用见缝插针的方式重新规划光位布局，充分利用镜面照壁的反射特性，让灯光通过镜面的折射实现多角度、多层次投射，既弥补了投射角度的不足，又让光影与镜面形成互动，营造出更丰富的视觉效果。

同时，为了避免观众在两个小时的观演中产生审美疲劳，我在简约的光影基调中，特别关注光影的丰富性与节奏感。根据戏剧的起承转合，调整光影的明暗、色调、范围，让舞台空间在光影中不断变化，时而空灵纯净，时而压抑暗沉，时而激烈对抗，时而诗意悠远。这种将灯光与音乐、表演、舞美装置的变化相融的变化，张弛有度的光影节奏，既贴合戏剧情绪的变化，也让观众始终保持着视觉与情感的新鲜感，实现1+1>2的艺术效果。

越剧《明月清泉》的灯光设计，是一次以意象化光影诠释精神内核的尝试。我以明月、清泉为光影底色，以戏剧冲突、人物心境为叙事线索，在探索中试创新，在融合求里极致，希望每一束光都成为诠释主题的载体，让光影不仅能照亮舞台，更能照亮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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