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子登科」“此情安处”——黎安个人专场演出丨三“生”有幸！

hzy 发布于 2026-09-06 21:55 阅读（121） 出处：上海昆剧团

三“生”有幸！

文/黎安

我在1986年入读昆三班，到今年，学艺40年整。我学的第一折戏是岳美缇老师教《百花赠剑》，我12岁，岳老师45岁，老师的老师俞振飞84岁，俞老笑微微听我懵懵懂懂唱“蒙公主不弃鹪鹩”，旧事仍历历在目，时间已过去许久，如今的我已经比那时的老师虚长几岁了。

40年来，学过许多戏，演过许多戏，在台前幕后几番体会了我和昆剧这段“情好意好”的盟誓。从天真的学徒到仍在上下求索的“守艺人”，从自己能演、擅演的上百个折子戏里，选择《西楼记·拆书》《荆钗记·男祭》《占花魁·受吐》组成专场，它们不仅是台上的戏，也是我现在心境和感悟的表达。

演《拆书》，这是一折“熟悉的生戏”。说它是“生戏”，因为我50岁了，这是第一次正式演《拆书》，甚至，我直到去年才正式和岳老师学这折戏。说它“熟悉”，因为距离我最初自学这折戏，已经超过25年。

我在戏校学的全部是巾生戏，进剧团的头几年，演的也全部是巾生戏，20来岁的我觉得演巾生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大约在2000年前后，曲家邀我教《拆书》身段一折，恰好岳老师曾和刘异龙老师搭档演过这个折子。那时年轻气盛，无知无畏，看过老师们的演出，我就敢为人师地教起曲家了，现在回想起来惭愧得很。我不到25岁的年纪，比戏里19岁的于叔夜略大一些，但大致是心境相仿的同龄人，只觉得扮演这个“娇气的纨绔”在我的舒适区，是很轻松的。也因为频繁地演出巾生戏，当时不会有意识地想演于叔夜这个人物，对《拆书》一折的“戏”更没有精进研究。

我和于叔夜“重逢”，或者说，我和这个角色正式在舞台上结缘时，是因为演出《楼会》，这时距离我初学《拆书》已经快10年了。那10年里，我学习了昆曲不同小生的家门戏，涵盖穷生、稚尾生、小官生和大官生，尤其30岁以后，我演出的大官生戏越来越多，甚至逐渐听到一些评论认为我不再适合演巾生了。

我不可能叫停时间，不可能让自己的气质和心理停留在青春的“少年人”状态。时间拿走了我曾拥有的“天然本色”的巾生优势，在外在的、外形的优越失去以后，这促使我真正有意识地思考昆剧巾生表演内核的“技”和“艺”——“青春”不只是自然主义的形貌，更是唱念做的舞台修辞创造的意境。在40岁以后，我经常会听俞老留下的《拆书》录音，听他唱散板“红纳袄”，尽管老录音的音质不好，但俞老仅仅用声音就完成对官宦世家的闲愁公子的塑造。昆曲一唱三叹，工尺谱的每个细节里藏着表演人物的关窍，“青春少艾”是唱出来、演出来的，而不仅仅是表象的“扮出来”。

近些年来，演《拆书》是我的念想，我也为了没能更早、更多地演出这折戏感到遗憾，并不是因为“错过在于叔夜的年纪演于叔夜”，而是，这实在是一折非一般的好戏，缘起于“才子佳人”又跳出“才子佳人”的套路，是不多见的巾生和文丑的精彩对手戏。于叔夜和赵伯将，一个富贵公子，一个酸儒，这本来是一对知识分子的组合，可两人因为私怨爆发，文人撕破脸吵架，文雅和市井同时在场。小书生前一刻伤春悲秋想念爱人，下一刻仇人相见，牙尖嘴利吵相骂，忧伤的罗曼司转向文化人之间的闹剧，人物的多面性和喜剧的微妙尺度能让演员和观众都为之着迷。

《男祭》是一折“热门的冷门戏”，至少对文学爱好者来说，《男祭》很可能是认知度很高但舞台曝光率很低的一折戏。感谢《红楼梦》，就连很多不看昆剧的人也因为《红楼梦》知道了《男祭》。小说第44回，王熙凤生日当天，贾宝玉一大早去庵里的井边祭奠因他而死的丫鬟金钏，回家时赶上众人看《荆钗记》，戏台上正演到《男祭》，王十朋在江边祭奠亡妻。林黛玉看到宝玉，故意说了这样一段话：“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里祭一祭罢了，必定跑到江边子来作什么。俗语说‘睹物思人’，天下的水总归一源，不拘那里的水舀一碗，看着哭去，也就尽情了。”

想来在《红楼梦》成书时，《男祭》仍常见于演出。这是昆剧的著名唱功戏之一，小生和老旦整折唱南北合套曲，老旦的南曲，小生的北曲。王十朋在亡妻的灵台边唱“熱沈檀香喷金猊，昭告灵魂，听剖因依。”这支“折桂令”北曲南唱，非常有名。《振飞曲谱》收录了这折戏，可惜在上海的昆剧舞台不见传承。

幸而周志刚老师曾经跟沈传芷先生学过此戏。在周老师给我的手抄曲谱的复印件上，记录着他最早在1978年12月，从沈传芷先生处抄录这份曲谱。他告诉我，沈老口授这折戏的表演程式，他边听边画了许多身段图示，这成为至关重要的一份传承档案。

2019年，周老师花了半年时间给我和老旦拍曲。到2023年4月，我们重启《男祭》一折的传承和创排，持续到2024年1月，用近9个月的时间完成这折戏的落地彩排。从1978年底，周老师在沈老家抄录曲谱起，从传字辈经昆二班到昆三班，三代人用了45年，让这折戏从口传心授、纸面留档，到终于以演出的方式再现于上海的昆剧舞台。周老师记下了沈老传授的关于这个戏的全部细节，他强调这个戏小生穿戴很特别，穿白官衣，戴白绣球。我们花了很多功夫，做了很多研究，把这个戏很具体地复刻在舞台上。它是好听的，是好看的，它不仅存在于经典小说的描写中，不仅存在于老先生的口述和回忆里，它就在此时此刻的剧场里。

我和昆剧相伴半生，总有一些角色是特别的。《占花魁》的“秦钟”在我心里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我先学《湖楼》，后学《受吐》。学《湖楼》格外艰难，“秦钟”是个卖油的小商贩，他不是风度翩翩的读书郎，也不是风流任性的公子哥，他一介布衣，身份不高，他的感情和姿态是低微的。当年20出头的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当作身体记忆的巾生的手眼身法步对卖油郎是无效的，我不能用巾生的表演惯性来塑造这个角色。秦钟该怎么走路，怎么亮相？秦钟之所以是秦钟、而不是潘必正或柳梦梅，他的身份和个性的辨识度在哪里？

学习《占花魁》的过程，我看到了岳老师前所未有的严厉一面，她强调，演员走上台的第一步就决定了这个人物的完成度，但我的“第一步”怎么走都不对。老师把我留在排练厅，让我先练一百遍出场。真不夸张，秦钟出场时慢悠悠的一个压步，伴着双手轻巧扇子，同时脚上和手上的节奏点要微妙地错开锣鼓点的节奏，这一个亮相，我练了超过100遍，才算领会到岳老师要求的“把人物的调性一下子带给观众”。学《湖楼》，我找到了秦钟的站、坐、步法和肢体动作，找到了昆剧小生儒雅的气度和小人物敦厚稳重气质的结合点。到这一步，只是掌握了技巧的要领，真正演出秦钟打动观众的一面，要到学习《受吐》时。

《受吐》的情节很少，秦钟存了一年的银子去见王美娘，他在房里等了一夜，等来醉到不省人事的姑娘，他守着照顾她一夜，直到天明才讲了几句话，他就心满意足了。这虽是一折生旦戏，却没有太多的唱腔和身段，戏是写实的，很有生活气息，这样风格的生旦戏在昆剧里不多见——

伴着一记小锣，秦钟兴冲冲拎着褶子，一个轻盈腾步亮相；进得王美娘的房间，他小心翼翼提着褶子，脚步轻轻，屏着呼吸仔细打量“寂静兰房”的细节，迟疑地“掏手”摸了绣被；王美娘醉归，秦钟郑重恭手见礼，但姑娘漫不经心瞥他一眼，他因这怠慢，眼神视线和双手是慢慢掉下来的；花魁倒头就睡，秦钟反而又欢喜起来，因为两人终于同室相处。之后很长的一段独角戏，秦钟殷勤、焦灼、又终于体贴，他起初用衣衫包住茶壶，为她暖着茶，他抱着茶壶、蹑手蹑脚靠近床边，一时冲动，快步放下茶壶，想要拥抱美娘，可还是克制住，很小心、很慢地坐到床沿，深情凝视她；夜深时，花魁酒醉要吐，秦钟脚步慌乱，四下寻找容器，低头看到自己衣袖，不假思索接住美娘的呕吐物，等她吐完，他解下外衫，放到床边。经过一夜倒茶、喂水的照顾，宿醉起身的花魁在镜子里看到秦钟，两人的对手戏始于美娘的防备和冷淡，逐渐因为秦钟的憨厚又带点俏皮的回应，气氛轻松起来，直到美娘得知秦钟卖油为生，并不轻视他，而是郑重地行礼，卖油郎受宠若惊，赶紧扶起美娘，这一“扶”的节奏很快，好像秦钟接住了下沉的美娘……

《受吐》的戏是通俗的，秦钟的动作是从生活的日常举动里提炼出舞蹈的韵律，表演风格要抒情，但基于写实的前提。寻找肢体表演在典雅的书卷气和现实烟火气之间的平衡，揣摩人物感情起伏的层次，掌握表演的技巧和韵律，这些不是最难的。25岁的我在排练场上焦虑的是，我演秦钟总是缺了什么，不像岳老师那样让人“心头一动”。

我着急找不到方向的时候，岳老师很耐心，陪着我一段戏一段戏地“磨”。指点我演“秦钟扶起行礼的美娘”这个细节，我自己琢磨了很久“怎么个快节奏？怎么扶？怎么接？”直到有一天，岳老师示范这个动作，她急切地抢一步跪下，膝盖触地，我连忙扶起老师。这个瞬间如同一道光驱散了长久困扰我的疑云，很多年后，我仍然记得那个灵台清明的时刻，我在老师身上看到的不止是技巧和经验，是她真诚的情感。她那毫不犹豫的一跪，她对美娘的怜惜与秦钟对美娘的怜惜合而为一，表演者和角色不分彼此，那份小人物的善良和将心比心，是一股冲破扮演界限的共情的力量。

学习《受吐》，是我在昆剧修习之路上经历的一次“启明”。因为《受吐》，我看到了岳美缇老师和她的老师俞振飞所追寻的昆剧表演的方向，在高度程式化的表演中，真诚的情感从未缺席。昆剧演程式，又不止演程式，程式长在人的身上，昆剧的美，在于程式承载着跨越600年时空的人情世情——戏在戏台上，戏更在生活里，戏在角色里，戏也在演员和观众共享的此时此刻。

我用了25年，还将用更长久的时间，不断地靠近岳美缇老师，靠近俞振飞大师。岳老师常说，《受吐》是一折生命力很强的戏，她80多岁了，还常常被这个戏打动。我理解她，我对《受吐》总是抱着“熟戏生做”的敬畏，我希望自己对昆剧、对舞台、对观众的诚挚，也维持着秦钟一般的赤子之心。

演员介绍

CAST BIOS

黎安

上海昆剧团一级演员，工小生，毕业于上海市戏曲学校第三届昆剧演员班。师承昆剧表演艺术家岳美缇、蔡正仁、周志刚等。代表作品昆剧《景阳钟》《琵琶记》《司马相如》《牡丹亭》《长生殿》《占花魁》《玉簪记》《墙头马上》《紫钗记》《白蛇传》《白蛇后传》《贩马记》《龙凤衫》等，以及小剧场昆剧《伤逝》《草桥惊梦》等。曾获第26届中国戏剧梅花奖、第15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主角奖、第四届中国昆剧艺术节优秀青年演员表演奖（榜首）、第五届中国昆剧艺术节优秀表演奖（榜首）、第十届中国艺术节优秀表演奖、上海文艺人才基金优秀文艺人才奖、2009年度上海优秀文艺工作者奖、2014年上海市文艺家荣誉奖，入选第六届上海文艺艺术奖“青年文艺家培养计划”、2015年上海市领军人才、2022年文旅部全国戏曲表演领军人才培养计划、2023年新时代中国戏剧（生行）领军人才。上海市第十二届、十三届政协委员。

《西楼记·拆书》

《荆钗记·男祭》

《占花魁·受吐》

“此情安处”

——黎安个人专场演出

节目单

《西楼记·拆书》

于叔夜——黎安

赵伯将——孙敬华

司鼓：林峰司笛：钱寅

《扈家庄》（助演剧目）

扈三娘——赵文英

司鼓：高均司笛：杨子银

《荆钗记·男祭》

王十朋——黎安

王母——周娅丽

李成——张伟伟

司鼓：林峰司笛：杨子银

《雁翎甲·盗甲》（助演剧目）

时迁——娄云啸

司鼓：高均司笛：钱寅

《占花魁·受吐》

秦钟——黎安

王美娘——沈昳丽

王九妈——孙敬华

阿四——胡刚

司鼓：李琪司笛：钱寅

导演：倪广金

演出信息

演出时间

10月10日（周六）19:15

演出地点

上海天蟾逸夫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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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昆剧团

上海昆剧团是国家重点保护和扶持的专业艺术表演团体，成立于1978年，首任团长为京昆艺术大师俞振飞，现任团长为昆剧表演艺术家谷好好。

上海昆剧团以保护和传承昆剧艺术为己任。自建团以来，抢救、整理、演出近300出精品传统折子戏，近70部整本大戏。剧团在致力于艺术继承的同时，有效推动新剧目的创作，曾四次获文化部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重点资助剧目、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创作扶持工程重点扶持剧目，三次获中国戏曲学会奖，多次获中宣部、文化部、中国剧协等部门授予“五个一工程”奖、文华大奖、文华新剧目奖、中国戏剧节剧目奖、中国昆剧艺术节优秀剧目奖等国家级艺术奖励。

剧团行当齐全、阵容完备、群英荟萃，先后共有13人14次荣获中国戏剧“梅花奖”、2人2次获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表演奖、24人31次获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奖等。1986年荣获文化部振兴昆剧第一奖，被誉为是“一流剧团、一流演员、一流剧目、一流演出”。

上海昆剧团以精彩的剧目、精湛的演出为艺术追求，曾赴美国、日本、英国、法国、德国、西班牙、捷克、比利时、希腊、丹麦、瑞典、荷兰、俄罗斯、阿尔巴尼亚、新加坡、马来西亚、保加利亚等国和中国香港、澳门、台湾地区演出，获得海内外观众的高度评价和热烈欢迎，享有盛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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