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人的演奏需要深入排练：略记张亮指挥上海爱乐演出马勒《第九交响曲》

yw 发布于 2026-07-07 23:55 阅读（270） 出处：上海爱乐乐团

7月3日，上海爱乐乐团副团长、常任指挥张亮携乐团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奏响马勒之夜。沉浸于“马九”的感人至深，乐评人张可驹先生也留意到乐曲背后指挥与乐队的巧妙构思与情感投入……

作者：张可驹

马勒《第九交响曲》的魅力真是太大了，能听现场就尽量不要错过。哪怕看到不太有吸引力的组合都想听现场，更何况自己一直关注的乐队和指挥家呢？

7月3日，听了张亮指挥上海爱乐乐团演出的马勒《第九交响曲》，地点：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音乐厅。有段时间没听张亮的演出，一直想再听，更何况是“马九”。正如这部高度复调化的作品本身，3日晚的演出带给我的体会也是复调化的，不同感受并行。

有佩服乐队的专注，也有留意到处处巧妙的构思；看着乐队如何拓展自己能力的边界，又力求在这样的边界之中，尽情施展；终了，演出在非常感人的音乐意境中收尾。

或许“马九”最奇妙之处，就在于该作一方面极充分地考验乐队的演奏能力，另一方面，它却是“碎片化”的，将乐队的复调——多线并行的构思推到极限，甚至已不是“多线并行”，而是无数的因素并置，没有一样占据完全的主导，每一样都很重要。

这样的特质是经典交响曲文献中罕见的。虽然马勒在这部作品中写下哀痛的，或带有平静的告别意味的段落，他设计《第九交响曲》的思维，却无疑带着深深的爱。对于乐队，让所有的部分都重要；也对于世界，弱化某种巨大的光辉形象，转而无尽地关注个体。

第一乐章开头，并非由第一小提琴组，而是由第二小提琴组呈现主题，就很能说明这一点。但这样一来，作品对于乐队的考验也就很明了。每一部分都被赋予重任，因此每一部分都受到考验，而在繁密的配合中，自然考验乐队合作的默契。

张亮整体的诠释，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面来谈：

01. 乐队不同部分的音质，精确性与灵敏度的锤炼。

02. 多有巧思，同时近乎极致的扬长避短的诠释设计。

03. 追求深邃的音乐意境与真正感人的高潮毫不含糊。

第一乐章开头的主题出来，二提透明而凝聚的音响，已无言地说明音乐家们为这次演出投入很多。弦乐的凝聚感虽然是基本功，可也是特别考验一支乐队的，上海爱乐本次的演出当中，各弦乐组的音响不仅高度凝聚，且在质感，力度层次，色彩变化方面都拿出了他们的顶尖水平。

木管，铜管，打击乐，竖琴皆然。指挥和演奏家们在此共同追求的是一种精致内秀的美，没有强行撑开极宽广的力度层次，而是在每一声部的呈现之中，充分琢磨音色美的精致与音乐表现的韵味。

“马九”这部作品虽遍布片段式的歌唱旋律，但也出现了许多尖锐、反讽的动机，上海爱乐的管乐演奏家们犀利地刻画出这种韵味，而没有在演奏强度上过度表现。

乐队演出永远是各种不同因素之间的平衡，当然常常也包含着妥协，“马九”这部作品的特质只会强化这一点。

张亮为演出选择了一个比较安全的力度范围，对于铜管的要求更多在于灵活性和表现力，而非强奏的力度与持续力。或许在某些高潮段落让人感到未能完全放尽，但铜管乐手们展现的灵活性，同木管演奏家们追求独奏家化的形象构成了完整的音乐图景。

表现不断变化组合的，室内乐般的对答，一、二件独奏乐器同某一乐器组的呼应，演奏家们呈现出真正是室内乐化的效果，又让“对话”始终从容地在音乐宏观的进行中起起伏伏。这是真水平，也是高度投入的排练之后的结果。

由此就不能不关注张亮的诠释构思。指挥家表现“马九”并没有特意做出惊人之笔，细听却会发现别致之处很多。

正如指挥和音乐家们表现第一乐章，没有特意拉长线条，强化抒情性，而就是在每一声部的气息控制之中，在不同部分彼此对答的默契之中，把整个乐章的大线条，长气息拉到惊人之长。

第一乐章的演奏时间有半小时，通常表现马勒“第九”的开篇到达这个时间，都不免让人感到有指挥家强烈的个性诠释的痕迹，3日晚的演出却并没有。张亮仿佛“仅仅是”引导演奏家们，将各自的内容到位地，有深度地表现出来，再将此呼彼应组织成为舒服的整体呼吸。而由此呈现的信息量与音乐表现力，已足够撑起那么巨大的空间。在纵向结构极为复杂的作品中，把握横向流动的长气息，这是对指挥家功力最直接的考验。

不要特意做什么，而是行所当行，永远是最考验音乐家的。

二、三乐章的诠释之中，我们听到了明显的与众不同之处，但这样的不同，恰恰在于指挥家从他的角度专注于马勒的标记。

第二乐章每一段开始呈现连德勒舞曲风格的主题时，指挥家总是让乐队锐利地刻画出主题的轮廓，而在之后音乐的进行中，张亮更多强调的是一种轻盈、优雅的舞曲律动。诚然相对于早期创作，马勒在此对于连德勒的运用有时更多是刻画一些负面的东西。指挥家却提醒我们，既然作曲家写下那么多舞曲的内容，我们还是应该关注舞蹈律动本身。

刻画第三乐章，张亮和演奏家们确实呈现了“很快的快板”，在飞驰的速度中表现如此复杂的结构，有条不紊，音乐呼吸依旧鲜活。这种技巧表现本身就带有音乐层面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