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进的爱》，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KaMag与第61届威尼斯双年展 - 凤凰艺术

wxf 发布于 2026-07-11 01:21 阅读（367） 出处：凤凰艺术

威尼斯双年展

每一届威尼斯双年展，都是一场属于时代的艺术叩问，以多元创作映照人类的精神境遇，以跨文化对话消解地域与文明的壁垒。2026年第六十一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在一场猝不及防的告别与绵长的缅怀之中，重新定义艺术的内核与力量——它不止是视觉的审美创造，更是承载记忆、疗愈创伤、延续生命、连接古今与中外的永恒媒介。

本届双年展因总策展人Koyo Kouoh的骤然离世，被赋予了深沉的人文底色。这位毕生深耕全球南方文化、助力非洲艺术发声、推动跨文化平等对话的艺术先行者，未能亲眼见证自己倾注心血的盛会如期绽放，却将兼容、包容、共生的艺术理想，永远镌刻在了本届水城的艺术图景之中。艺术家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与卡马尔·马拉克以联合创作身份KaMag，倾力打造大型装置作品《玉兰树解剖学：献给Koyo Kouoh与Toni Morrison》，以穆拉诺玻璃锻造的赤红玉兰为精神图腾，融合绘画、雕塑、音频、公共行为艺术，完成了一场跨越生死、贯通种族、连接古今的深情礼赞。

从非洲文化到加勒比文明，从西方艺术语境到东方哲学内核，本届威尼斯双年展始终传递着多元共生的艺术内核。KaMag的跨文化实践、全球艺术家的多元共创、中外艺术思想的隔空呼应，让水城的艺术浪潮兼具悲恸的温度、生命的力量与跨越国界的包容。艺术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无论是西方语境下对生命、记忆、疗愈的深度叩问，还是东方艺术中平和济世、以帽载道、循形悟道的哲思表达，本质都是人类对美好、善意、本真与永恒的共同追寻。

当玉兰在水城静静盛放，当玻璃之心坦然拥抱世界，当东西方艺术在此相遇共鸣，我们得以窥见当代艺术最珍贵的价值：它铭记逝者、致敬先行者，抚慰伤痕、滋养新生；它跨越山海、穿透语言，让不同文明、不同思想、不同语境的艺术力量彼此映照、双向成就。于喧嚣时代中守本心，于悲欢际遇中续希望，于文化交融中传文脉，这便是本届威尼斯双年展留给世人最动人的时代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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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届威尼斯艺术双年展主视觉

玻璃心与玉兰树

一、在悲伤中盛开的玉兰

每一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都试图回答一个属于时代的问题。2026年第六十一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小调”则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哀悼中展开。

▲ 科约·库奥（Koyo Kouoh），图片©️威尼斯双年展官网

▲ 科约·库奥（Koyo Kouoh）的策展团队在新闻发布会现场，图片©️威尼斯双年展官网就在展览开幕前一年2025年5月10日，本届双年展总策展人、出生于喀麦隆、长期工作于南非的策展人Koyo Kouoh（1967-2025）骤然离世。这位长期推动非洲艺术、全球南方文化以及跨文化对话的重要策展人，终其一生致力于让更多被忽视的声音进入世界艺术史。然而，她却未能亲自迎来自己倾注全部心血策划的这一届双年展。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军械库展区

当观众步入威尼斯军械库（Arsenale）展区的中心展厅，一朵盛开的红色玉兰花静静伫立在那里。玉兰均为白色，那并不是一朵真实的玉兰花，而是由八幅大型绘画、祭坛式雕塑装置与声音环境共同构成的生命剧场中一颗红色的颤动的心。作品《玉兰树解剖学：献给Koyo Kouoh与Toni Morrison》（Anatomy of the Magnolia Tree for Koyo Kouoh and Toni Morrison）由古巴裔美国艺术家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María Magdalena Campos-Pons）与低音吉他演奏家,词曲创作人、音乐制作人及教授卡马尔·马拉克（Kamaal Malak）共同完成，并以他们共同的创作身份——KaMag——呈现于本届双年展。这件作品既是献给Koyo Kouoh的纪念，也是献给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妮·莫里森（Toni Morrison）(1931-2019)的礼赞；既是对两位杰出黑人女性的致敬，也是一场关于生命、祖先、记忆与当下的沉思。

▲古巴裔美国艺术家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María Magdalena Campos-Pons）与低音吉他演奏家,词曲创作人、音乐制作人及教授卡马尔·马拉克（Kamaal Malak）

▲木兰树解剖学，献给柯尤·科沃与托妮·莫里森装置，7件玻璃雕塑，2幅肖像，音频作品: (卡马尔·马拉克) 低语声调，2026

我第一次看到这件作品时，最先吸引我的，并不是那些高达数米的绘画，也不是悠远回荡于展厅中，在静寂中才能听到的音乐，而是祭坛中央那一朵盛开的红色花朵。它由威尼斯穆拉诺（Murano）玻璃烧制而成。透明而炽烈，脆弱而坚定。在灯光下，它仿佛拥有自己的呼吸，也像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件关于死亡的作品，而是一件关于生命如何继续生长的作品。玉兰，并不是终点。它只是生命循环中的一次盛放。而玻璃，也并非脆弱的象征。正因为它完全透明，它将情感毫无保留地暴露于光之中，使悲伤不再属于个人，而成为一种可以被共同观看、共同纪念、共同承载的公共体验。

今年二月在美国纳什维尔我拜访了玛丽亚工作室。那时，《玉兰树解剖学》仍在创作之中。玛丽亚几乎每天都守在画桌前，专注而沉静地推敲画面的每一个细节，从容的安置人物、植物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她很少谈及自己的辛劳，却常常提起科约·库奥（Koyo Kouoh）。每一次说起这位挚友，她的声音都会慢下来，眼中泛起泪光。她们不仅是长期合作的艺术伙伴，更是携手走过三十余年的姐妹。对于玛丽亚而言，科约并没有真正离开，她只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存在于创作之中，存在于每一片玉兰花瓣、每一段旋律，以及每一次观众驻足凝望的时刻。就在那段时间，我刚刚看完2025年新版《哈姆雷特》（Hamlet），也建议玛丽亚有时间也看看这部电影。莎士比亚笔下那句“To be, or not to be”，讨论的不仅是生与死，更是在失去之后，人如何继续面对生命、承担记忆，并寻找存在的意义。我想，也许这部作品会为她带来一些新的慰藉与希望。她微笑着答应了。然而直到今天，她仍然没有时间去看。威尼斯双年展前漫长而紧张的创作，占据了她几乎全部的时间。而当我站在《玉兰树解剖学》面前时，我忽然觉得，也许她已经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案——不是在电影里，而是在这件作品之中。

多年来，两位姐妹始终活跃于国际艺术舞台，为非洲艺术、加勒比文化、全球非洲离散（African Diaspora）群体以及非裔女性艺术家的发声不懈努力。她们共同推动的不仅是一种艺术实践，更是一场关于文化记忆、历史修复与身份重建的持续和团结的集体行动。她们始终相信，艺术不仅属于美术馆，也属于社区；不仅属于收藏，也属于生活；不仅回应历史，也能够塑造未来。艺术并非精英的专属语言，而是一种连接人与人、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创伤与疗愈的公共力量。

因此，当Koyo突然离开之后，这件献给她的作品，也悄然成为整个双年展最深沉的精神核心。然而，玛丽亚并没有让悲伤停留在失去之中。她选择让玉兰继续开放。也让Koyo继续存在。在作品中，Koyo Kouoh与托妮·莫里森静静的站在于玉兰树枝上，如同祖先一般守望着后来者。她们没有被塑造成历史人物，而更像一种持续存在的精神力量。死亡因此不再意味着终结，而是一种转化——进入另一种生命形态，进入另一种时间，也进入后来者的记忆与创造之中。这一观念，并非仅来自艺术家的个人情感，更深深扎根于她成长的文化传统之中。作为出生于古巴马坦萨斯的艺术家，玛丽亚自幼浸润于约鲁巴（Yoruba）文化传统与桑特里亚（Santería）的精神世界。在这一信仰体系中，祖先从未真正离开，他们始终与生者共同存在，继续守护着家族、社区与未来。

▲木兰树解剖学，献给柯尤·科沃与托妮·莫里森。阿诗档案纸，喷墨打印，水彩，墨水，水粉总尺寸352.5x748x7cm。，2026

Koyo Kouoh生前也曾说：

“我相信生命在死亡之后依然延续，因为我来自一种祖先传承的黑人教育传统，在那里，我们相信平行存在的生命与现实。我相信能量——无论生者或逝者——以及宇宙性的力量。”

于是，《玉兰树解剖学》最终不仅是一件关于Koyo Kouoh的作品，更是一棵连接祖先与未来、非洲与加勒比、美国与威尼斯、威尼斯与世界，生者与逝者的生命之树。而对于观众而言，这棵树也许真正邀请我们思考的是：当生命终将离去，究竟还有什么能够继续生长？玛丽亚给出的答案，不是悲伤，而是爱。不是结束，而是延续。不是遗忘，而是记忆不断化作新的种子，在另一片土地上再次开花。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军械库展区

二、玻璃心：一颗向世界完全敞开的心

如果说，《玉兰树解剖学：献给Koyo Kouoh与Toni Morrison》有一个真正的精神中心，那么它并不是画布上的人物，也不是回荡于空间中的音乐，而是祭坛中央那朵由威尼斯穆拉诺（Murano）玻璃烧制而成的红色玉兰。它盛开着。像一颗跳动的心。也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在中文语境中，“玻璃心”往往意味着脆弱、敏感，甚至容易受伤。然而，当我凝视这朵玻璃花时，却意识到玛丽亚赋予了它完全不同的意义。这里的玻璃，并不是软弱，而是透明。它选择向世界完全敞开自己。没有遮蔽，没有伪装，也没有防御。它让所有光线穿透自己，也让所有目光进入自己。正因如此，它才拥有了承载悲伤的力量。

▲艺术史学者Grace Aneiza Ali

围绕中央红花，六朵不同颜色的玉兰围成一个缓缓展开的生命圆环。正如艺术史学者Grace Aneiza Ali所写：“每一个元素描绘了木兰生命周期的一个阶段：种子收集、发芽、开花、凋谢、结果和播种。”

▲木兰树解剖学，献给柯尤·科沃与托妮·莫里森，花朵2，树脂，PLA线材1097x785x686mm，2026

作品因此并非静止的雕塑，而是一部关于生命循环的诗。花朵并没有停留在盛开的瞬间，而是不断向未来生长。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些玉兰虽然主体由玻璃钢铸造，但每一朵花最核心的花蕊，却全部采用穆拉诺玻璃烧制完成。玛丽亚似乎在提醒我们：

真正柔软的，并不是花瓣。真正珍贵的，是生命最深处那颗仍然能够感受世界的心。于是，我开始重新理解“玻璃心”。它并非因为害怕受伤而脆弱。恰恰相反，它因为愿意感受一切，所以拥有真正的勇气。在《玉兰树解剖学》中，玛丽亚让我们看见另一种可能：真正的力量，并非封闭自己，而是在经历失去之后，依然愿意保持开放；真正的勇敢，并非没有伤痕，而是在伤痕之中继续相信爱。因此，玻璃成为一种伦理，也成为一种生命态度。它既能够折射光，也能够保存光。它既会破碎，也能够穿越时间。而当这种玻璃诞生于拥有数百年历史的穆拉诺工坊，它又获得了另一层意义。

▲木兰树解剖学，献给柯尤·科沃与托妮·莫里森，花朵4，树脂，PLA线材926x869x964mm，2026

自十三世纪以来，穆拉诺玻璃一直象征着威尼斯最重要的工艺传统。火焰、沙粒、空气与匠人的呼吸，在高温之中不断融合，最终形成透明而坚韧的器物。每一件作品都经历火的洗礼，也因此拥有独一无二的生命。玛丽亚将这种材料置于整件作品的中心，并非偶然她让威尼斯最古老的工艺，与来自古巴、非洲以及加勒比世界的精神传统相遇。玻璃于是成为文化之间的桥梁。正如玉兰连接着过去与未来，Murano玻璃也连接着威尼斯与世界。当阳光穿过那朵红色花朵时，它已经不再只是雕塑，而更像是一颗持续跳动的心脏。它为Koyo而跳动。也为每一位曾经失去、仍然选择继续生活的人跳动。

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

跨越文化与历史边界的艺术实践

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是当代国际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加勒比海非裔美国艺术家之一。她于1959年出生于古巴马坦萨斯省（Matanzas），成长于一个深受非洲约鲁巴（Yoruba）文化传统与古巴桑特里亚（Santeria）宗教影响的家庭。她的祖母曾是社区的重要精神领袖，这一文化背景深刻影响了她关于祖先、记忆、离散、女性身份与身体经验的艺术创作。

▲María Magdalena Campos-Pons, © Photo: John D. and Catherine T. MacArthur Foundation

坎波斯-庞斯1980年毕业于古巴哈瓦那国家艺术学校（Escuela Nacional de Arte），1985年赴美国波士顿继续学习绘画，并于1988年获得马萨诸塞艺术学院（Massachusetts College of Art）绘画与媒体艺术硕士学位。

四十余年来，她持续以绘画、摄影、装置、雕塑、录像、行为艺术及声音艺术等跨媒介形式进行创作，关注殖民历史、跨大西洋奴隶贸易、契约劳工、迁徙、文化身份、家庭记忆以及精神信仰等议题，并将个人生命经验置于更广阔的全球历史语境之中。

近年来，坎波斯-庞斯的艺术实践获得国际艺术界广泛关注。2023年，她荣获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天才奖”（MacArthur Fellowship）；同年，布鲁克林博物馆举办大型个展《Behold》。2025年，《Behold》巡展至洛杉矶盖蒂博物馆（J. Paul Getty Museum），进一步系统呈现了艺术家数十年来的重要创作成果。

除艺术创作之外，坎波斯-庞斯长期致力于艺术教育、跨文化交流及社会实践。现任美国范德堡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Cornelius Vanderbilt冠名美术讲席教授（Endowed Chair Professor of Fine Arts），并担任范德堡大学美术学院荣誉院长。她同时创立多个跨学科研究与公共实践项目，包括“艺术、民主与正义引擎”（Engine for Art, Democracy and Justice，EADJ）、Intermittent Rivers以及When We Gather等，持续推动艺术、教育、社区及公共文化之间的合作与对话。

作为一位兼具古巴、加勒比、非洲、华裔、拉丁裔及美国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坎波斯-庞斯始终强调多元身份并非彼此割裂，而是在迁徙、记忆与文化交汇中不断生成新的可能。她曾这样描述自己的生命经验：

“我来自许多不同的地方。我活在一种二元性与多重性的状态中，它存在于我的思想、我的灵魂，以及我的身体里。我的根源散落整个星球，乃至整个宇宙。我们必须超越建立在殖民主义基础上的命名与身份分类方式，因为仍有许多生命经验尚未被真正定义，也尚未拥有能够完整描述它们的语言。”

这一开放、多元且跨文化的世界观，也成为她艺术实践持续发展的思想基础。

Radical Love

回到生命之根的爱

对于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与她的先生卡马尔·马拉克而言，艺术从来不是一种孤立的创作行为，而是一种连接生命、历史与共同体的实践。二人共同组成跨媒介艺术组合KaMag，以绘画、声音、诗歌、行为艺术及公共参与为媒介，围绕离散（Diaspora）、祖先（Ancestors）、记忆（Memory）与疗愈（芳香和音乐疗法）等主题展开创作，并共同提出了"Radical Love（激进的爱）"的艺术理念。

"Radical"一词通常被译为"激进"，然而其词源来自拉丁文radix，意为"根"。因此，KaMag所倡导的Radical Love并非意味着对抗或极端，而是回到生命最深处的根源——回到人与祖先、人与土地、人与历史以及人与彼此之间最本真的联系。它是一种植根于记忆、尊严、关怀与共同体的爱，一种能够跨越时间、文化与地域的生命力量。

▲María Magdalena Campos-Pons.Nesting II. 2000

在KaMag看来，艺术不仅存在于美术馆或剧场，更存在于人与人真实的相遇、倾听与分享之中。每一天，他们都期待在芸芸众生中结识新的朋友。每一次行为表演、每一段音乐、每一次诗歌朗诵、每一种声音的频率，都是一次集体记忆的召唤，也是一次公共疗愈的实践。艺术因此不再只是供人观看的对象，而成为人与世界重新建立联系的媒介。

这一理念在2026年第六十一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得到了充分体现。围绕玛丽亚为已故总策展人Koyo Kouoh与文学家Toni Morrison创作的大型装置作品《玉兰树解剖学：献给Koyo Kouoh与Toni Morrison》，KaMag策划并呈现了一系列公共项目，包括5月6日及9日在军械库展区（Arsenale）Tese dei Soppalchi举行的行为艺术《三重低语》（Whispering in III Movements），以及5月7日在双年展花园（Giardini della Biennale）举办的《诗歌巡游》（Poetry Caravan）。

▲木兰树解剖学，献给柯尤·科沃与托妮·莫里森（细节），2026，阿诗档案纸，喷墨打印，水彩，墨水，水粉

这些公共项目将音乐、绘画、多种语言的诗歌朗诵、身体行动、观众参与、影像与城市空间融为一体，使展览从静态展示延伸为持续发生的即兴公共艺术实践，体现了艺术作为共同体经验（collective experience）的可能性。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绿园城堡展区

双年展开幕期间，在绿园城堡（Giardini）中央举行的“诗歌巡游”（Poetry Caravan）尤具象征意义。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代理负责人兼策展人玛丽·埃莱娜·佩雷拉（Marie Hélène Pereira）介绍，这一活动的灵感源自已故总策展人科约·库奥（Koyo Kouoh）于1999年发起的一次诗歌之旅。当时，她与九位非洲诗人从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Dakar）启程，跨越非洲大陆，前往马里古城廷巴克图（Timbuktu），以诗歌作为连接历史、土地与共同体的精神媒介。

二十七年后，这一精神旅程在威尼斯获得新的延续。本次“诗歌巡游”汇聚了来自世界各地的重要诗人、音乐家与表演艺术家，包括作家、剧作家及表演艺术家Werewere Liking，著名诗人Natalie Diaz、Robin Coste Lewis、Batool Abu Akleen与Anne Waldman，冈比亚传统弦乐器科拉（Kora）演奏家Saliou Cissokho，以及瑞士萨克斯风演奏家、作曲家Philippe Mall——亦是科约·库奥的丈夫。艺术家们以诗歌、音乐与身体行动共同完成了一场跨越语言、文化与地域的公共仪式。

活动中，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Maria Magdalena Campos-Pons）带领参与者缓缓仰望天空，以深情而悠长的呼唤纪念挚友科约·库奥。那一刻，个人的哀思超越了私人情感，升华为一场跨越时空的公共悼念，也使整个贾尔迪尼成为艺术、记忆与精神彼此交汇、共同回响的现场。这不仅回应了科约·库奥一生所倡导的策展理念，也深刻诠释了KaMag所实践的Radical Love——艺术并非孤立的创造，而是一种持续连接人与人、人与祖先、人与土地以及人与世界的生命实践。

对于KaMag而言，每一次演出都是一次跨越时间的呼唤，也是一次对祖先、历史，以及所有以艺术回应苦难与希望之人的礼赞。在纪念Koyo Kouoh的系列活动中，他们通过声音、礼物、富有精神仪式性的行为以及公众共同参与，将个人的悲伤转化为集体记忆，让艺术成为连接生者与逝者、过去与未来的重要桥梁。

正如KaMag所说：

"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次跨越时间的呼唤——献给祖先，献给那些以艺术作为抵抗的人们，也献给那些将生存化为美的人们。我们的创作，正是在礼赞这一脉络。当我们来到威尼斯时，我们携带着这样的精神同行，在Koyo所留下的光芒，以及她所召唤的生者、逝者与仍持续展开的能量引领下继续前行。我们相信，艺术拥有疗愈、连接，并使记忆永远鲜活的力量。"

在KaMag的艺术实践中，Radical Love不仅是一种创作理念，更是一种行动方式。它意味着通过艺术重新连接那些因殖民、战争、迁徙与离散而被割裂的人与人、人与土地、人与文化之间的关系，使艺术成为共同生活、共同记忆，并共同创造未来的重要力量。

2026年5月16日，在威尼斯Fondazione Giorgio e Armanda Marchesani举办的范德堡大学"Resonance: Vanderbilt in Venice"开幕活动上，KaMag进一步阐释了他们关于Radical Love的思想。他们提出，真正的创造意味着坚持，坚持相信即使世界仍倾向于战争，人类依然能够选择另一条道路。Radical Love始于一个简单却深刻的问题："这个生命需要什么，才能真正地繁盛？"

他们认为，激进的爱意味着放慢脚步，慢到足以真正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意味着当对话变得艰难时，依然愿意留在现场，不轻易离开；意味着创作一种不迎合权力的艺术；意味着愿意为自己的信念承担代价，也意味着原谅自己的不完美，并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

在他们看来，激进的爱存在于每一个人的生命之中。它超越地域与文化，使远隔地球两端的人们得以彼此看见；它引领人们来到沙特阿拉伯欧拉（AlUla）的沙漠，追寻艺术家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留存在世界上的身体行动与精神痕迹；它也创造出一个充满亲密感的共同空间，让人们共同梦想一个唯有携手才能创造出来的未来。

Resonance：

让艺术成为一场持续发生的对话

如果说KaMag的创作强调“激进的爱”所建立的人与人之间的连接，那么“Resonance（共鸣）”则进一步将这种理念转化为一种开放的公共平台。

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期间，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依托范德堡大学（Vanderbilt University），在位于威尼斯多尔索杜罗区（Dorsoduro）的Fondazione Giorgio e Armanda Marchesani设立了“Resonance”国际驻地项目。项目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策展人、学者、诗人、音乐家及文化工作者共同驻留、交流、创作与讨论，希望通过持续的公共活动，建立跨文化、跨学科与跨地域的艺术网络。

与传统意义上的艺术驻地不同，Resonance并不强调封闭的创作空间，而是将整座历史建筑视为一件不断发生的艺术作品。项目将这座威尼斯小宫邸（Palazzetto）定义为一件能够“发声”的器物（Instrument），并将其转化为一个持续开放的公共论坛（Living Forum）。在整个双年展期间，这里不断举办行为艺术、声音艺术、诗歌朗诵、学术讲座、圆桌讨论及社区聚会，使艺术实践、知识分享与公众参与相互交织，在持续的交流中产生新的思想与合作。

“Resonance”这一名称，意为“共鸣”。它不仅指声音在空间中的回响，更意味着不同文化、不同历史经验与不同生命个体之间所形成的情感回应与思想激荡。项目强调“Listening（倾听）”作为艺术实践的重要方法。倾听不仅意味着聆听他人的声音，更意味着理解彼此不同的历史经验、文化背景与生活方式，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建立真正的交流与合作。

▲Installation view of the exhibition Resonance at Fondazione Giorgio e Armanda Marchesani, 2026. Photo: Joe Habben / Fondazione Marchesani项目同时连接了美国田纳西州纳什维尔与威尼斯两座城市。通过范德堡大学与国际艺术界的合作，Resonance将纳什维尔的创意社群与来自全球各地的艺术家、策展人、学者及文化机构联系在一起，使威尼斯双年展不仅成为展示艺术成果的平台，也成为国际文化交流、知识生产与社会实践的重要场域。

Resonance所倡导的并非一次性的艺术活动，而是一种持续生成的文化生态。正如项目所强调的，真正重要的并非作品本身，而是在共同生活、共同倾听、共同创造的过程中，不断建立新的联系、激发新的思想，并通过艺术回应当代社会所面临的文化、历史与人文议题。

在这一意义上，Resonance不仅是一个驻地项目，更是一种关于未来艺术实践的实验。它使艺术从展厅走向社区，从个人创作走向集体参与，从观看转向对话，也使威尼斯这一历史悠久的文化城市，在双年展期间成为一个持续发生“共鸣”的公共空间。

▲ 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

▲ 卡马尔·马拉克这种“共鸣”（Resonance）并非停留于概念，而是在整个项目中不断被具体实践和不断生成。例如，玛丽亚·玛格达莱娜·坎波斯-庞斯（María Magdalena Campos-Pons）与卡马尔·马拉克（Kamaal Malak）以绘画、祭坛、音乐、诗歌和行为艺术共同构建出一个跨越祖先、信仰与离散经验的精神空间；摄影史学者黛博拉·威利斯（Deborah Willis）通过影像重新梳理黑人历史、家庭记忆与身份认同；巴基斯坦艺术家奈扎·汗（Naiza Khan）从身体、城市与海洋出发，探讨迁徙、边界与历史记忆；艺术史学者萨拉赫·哈桑（Salah Hassan）则以“全球非洲”（Global Africa）的视角，重新理解现代性、离散与文化主体性的建构。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出生于中国长春、后定居美国的艺术家刘虹（Hung Liu）也出现在Resonance展览之中。她数十年来持续以中国历史照片为基础，通过层层流淌的颜料、人物肖像与历史档案，追问记忆、迁徙、女性经验与文化身份。她的作品既扎根于中国文化传统，又在跨文化语境中不断获得新的意义，与Campos-Pons关于祖先、流散与文化记忆的创作形成了跨越太平洋的深刻呼应，也让中国经验自然进入了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对话之中。

与此同时，展览还汇聚了来自非洲、加勒比、拉丁美洲、中东、南亚及欧美等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包括弗兰克·鲍林（Frank Bowling）、克里斯托弗·科齐尔（Christopher Cozier）、艾达·穆卢内赫（Aïda Muluneh）、明·史密斯（Ming Smith）、凯莉·梅·韦姆斯（Carrie Mae Weems）、达维特·L·彼得罗斯（Dawit L. Petros）等，他们分别从殖民历史、摄影、声音、迁徙、环境、记忆与身份等不同角度展开创作，共同构成一个跨越大陆与文明的文化网络。

▲展览现场，Photos byJoe Habben. Courtesy Effie Gallery.

除了展览本身，Resonance更通过声音聆听（Sonic Listening Sessions）、艺术家驻留（Micro-Residencies）、诗歌朗诵、电影放映、社区晚餐（Community Dinner）、城市漫步以及公众参与式行为艺术等持续发生的公共项目，将艺术从美术馆空间延伸至城市、社区与日常生活，使“倾听”成为一种共同创造知识、建立理解与修复关系的方法。艺术因此不再只是供人观看的对象，而成为人与人、人与历史、人与土地、人与未来之间持续发生联系的过程。

从”Magnolia”到“Radical Love”到“Resonance”，可以看到玛丽亚与KaMag的艺术实践已经超越了作品本身。无论是行为艺术、驻地项目，还是教育与社区实践，其核心都在于建立人与人之间新的连接关系。艺术不再只是视觉，而成为一种社会行动（social practice）、一种在社会课堂上共同学习的过程，也是一种跨越文化、历史与地域边界的公共语言。

（凤凰艺术威尼斯报道撰文/张晓明编辑/dbk 责编/db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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